希腊悲剧对曹禺创作《雷雨》的影响
作者: 孙彤 刘 洁
来源:《文学教育》 2012年第22期
内容摘要:悲剧尤其是希腊悲剧表现的是人类的最大不幸和最深苦难,揭示人生最悲惨的境遇,展现世界最无理的荒谬。曹禺在《雷雨》中所体现的命运观及人与命运的激烈冲突,深受希腊悲剧的影响。曹禺所受希腊剧的影响,又主要是命运观念及人与命运的冲突这一模式的影响,本文就此进行分析研究。
关键词:希腊悲剧 曹禺创作 《雷雨》 影响分析
曹禺的戏剧观念是丰富而复杂的,这同他深受西方五彩缤纷的戏剧观念与美学思潮的影响有颇大关系。在他就读于清华大学的西洋文学系期间,清华大学图书馆的大量戏剧藏书,为他打开了一个广阔的戏剧天地。“他从西方戏剧的发展历史中,去进行系统地阅读和琢
磨。”①他读戏剧史,也读戏剧理论。从希腊悲剧到现代的奥尼尔,从莎士比亚到契诃夫、高尔基。“他徜徉在希腊悲剧之中,埃斯库洛斯、索富克斯勒和欧里底得斯这三大悲剧家的作品,使他倾倒。他未曾想到,两千多年前竟然会有这么伟大的杰作出现。”②除了这些以外,莫里哀、雨果、大仲马、小仲马、王尔德、肖伯纳,还有现代派戏剧长河的斯特里堡、霍普特曼、梅特林克……等等的剧作,都在他系统地阅读之列。他在没有写《雷雨》之前,已经读了几百部中外剧作。但从曹禺的早期剧作,尤其是在《雷雨》中所体现出的“命运观”这一角度来看,希腊悲剧对曹禺创作《雷雨》的渗透尤为深刻。
一
悲剧作为人类最深刻的艺术,它表现人类的最大不幸和最深苦难,揭示人生最悲惨的境遇,展现世界最无理的荒谬。它激情讴歌人类的崇高理想,悲壮精神,却又无情地把理想碾为粉末,将美好化为泡影。但悲剧又总是激动着不幸的人类,使他们面对冷酷残忍的现实而又无所畏惧,并通过自己勇敢的行为,向命运挑战并走进必然使自己毁灭的悲剧性情境中,虽不免失败,但体现出来的都是一种悲剧之美。
希腊悲剧也是如此,希腊悲剧的哲学基础、是命运观念。在古希腊时代,因为生产力水平很低,人们对宇宙与社会的认识受到极大的。因此,面对那些不可抗拒而又难于理解的自然力量与社会现象,人们往往产生一种神秘莫测的命运观念。他们虽然感到命运的可怖,但并不认为它是宇宙中公正无私的主宰,而且坚信人的自身价值与存在意义。为了探索人生奥秘,表达他们对命运的深刻困惑和认识人的自身价值,希腊悲剧这一早期人类不朽的艺术杰作便应运而生了。朱光潜先生在谈到希腊悲剧时,就曾经指出:“希腊人创造的悲剧是异教精神的表现,他们一方面渴求人的自由和神的正义,另一方面又看到人的苦难,命运的盲目、神的专横和残忍,于是感到困惑不解。既有一套不太明确的理论,又有深刻的怀疑态度;既对超自然力怀有迷信的畏惧,又对人的价值有坚强的意识;既有一点诡辩学者的天性,又有诗人的气质——这种种矛盾就构成希腊悲剧的本质。”人与命运的冲突,便构成希腊悲剧特有的模式。古希腊悲剧作品,大都是从人与命运的悲剧性冲突这一审美视角去探索人生奥秘和表现人类与命运抗争的伟大人性的。
曹禺在《雷雨》中所体现的命运观及人与命运的激烈冲突,深受希腊悲剧的影响,这是勿庸置疑的。作家自己早就说过:“《雷雨》与其说是受近代人的影响,毋宁说受古代希腊剧的影响。”所谓“希腊剧”,当然主要是希腊悲剧了。曹禺所受希腊剧的影响,又主要是命运观念及人与命运的冲突这一模式的影响。这一点,从作者自身的论述中可以体现出来:
《雷雨》对我是个诱惑。与《雷雨》俱来的情绪,蕴成我对宇宙间许多神秘的事物一种不可言喻的憧憬。《雷雨》可以说是我的“蛮性的遗留”。我如原始的祖先们,对那些不可理解的现象,睁大了惊奇的眼。我不能断定《雷雨》的推动是由于神鬼、起于命运或源于哪种显明的力量。情感上,《雷雨》所象征的,对我是一种神秘的吸引,一种抓牢我心灵的魔。《雷雨》所显示的并不是因果,并不是报应,而是我所觉得的天地间的“残忍”。(这种自然的“冷酷”,可以用四凤与周萍的遭遇和他们的死亡来解释,因为他们自己并无过咎)。如若读者肯细心体会这番心意,这篇戏虽然有时为几段紧张的场面或一两个性格吸引了注意,但连绵不断地、若有若无地闪示这一点隐秘一一这种种宇宙里斗争的“残忍”和“冷酷”。在这斗争的背后或有一个主宰来管辖。这主宰,希伯来的先知们赞它为“上帝”,希腊的戏剧家们称它为“命运’’,近代的人撇弃了这些迷离恍惚的观念,直截了当地叫它为“自然法则”。而我始终不能给它以适当的命名,也没有能力来形容它的真实相。因为它太大、太复杂。我的情感强要我表现的,是对宇宙这一方面的憧憬。
写《雷雨》是一种情感的迫切的需要。我念起人类是怎样可怜的动物,带着踌躇满志的心情,仿佛自己来主宰自己的命运,而时常不能自己来主宰着。受着自己一~情感的或者理解的一一捉弄,一种不可知的力量的一一机遇的、或者环境的一一捉弄。③
从以上这两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到曹禺所受希腊悲剧命运观
念的影响,至少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希腊悲剧表现的是人对不可抗拒而又难于理解的自然力量与社会现象的深刻困惑;曹禺创作《雷雨》时,则怀着“对宇宙间许多神秘的事物一种不可言喻的憧憬。”
二、希腊悲剧作家认为,在宇宙间有一严酷的“命运”之神在左右、摆布着人类;曹禺则认为在“残忍”、“冷酷”的宇宙斗争里有一神秘的“主宰来使用它的管辖”。
三、希腊悲剧作家没有因此导向宿命,他们并不认为“命运”是宇宙间公正无私的主宰,而是感到“命运的盲目、神的专横和残忍”;苴禺也认为《雷雨》所显示的并不是因果报应,而是他所觉得的零地间的“残忍”。
当然,曹禺的命运观念同希腊悲剧作家的命运观念有所不同。主要是:后者认为命运是一种非现实的神秘的东西,一种“既不依存于人又不依存于神”的“超自然来客”;前者则认为,命运并不是超自然的东西,而是现实地隐藏在人物内心活动世界和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中,即所谓的“机遇”或“环境”中。这就是说,曹禺的命运观念已经具有了现代文化意识,从而与希腊悲剧家的命运观念在具体内涵上区别了开来。
尽管如此,希腊悲剧家的创作中的命运观念给予曹禺的启迪仍是深刻的。正如前面所说,希腊悲剧作家既感到命运的不可抗拒与可怖,又坚信人的自身价值与意义,决不甘于向命运屈服。因此,希腊悲剧家的命运观念并没有导致消极的宿命论,而是激发人们去积极地向命运抗争。于是,形成了希腊悲剧人与命运冲突的特有的模式。正是通过这种审美模式,表达了古希腊人对宇宙人生的种种之神秘困惑,激情颂扬了人的坚强意志和伟大人性。希腊悲剧作家的命
运观念及其创造的人与命运冲突的模式,对后代悲剧艺术和悲剧观念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二
“曹禺是个悲剧感很强的作家,有着突出的悲剧禀赋,具有鲜明的人生悲剧意识,对人类命运有着异常强烈的悲剧敏感。”④曹禺在《雷雨》中,汲取了希腊悲剧的命运观念及人与命运抗争的模式。在《雷雨》中,由周朴园和侍萍而繁衍下来的两个家庭的血缘纠葛和命运的巧合而结成的戏剧故事,是十分紧张、激动人心而又残酷的。在作者的悲剧艺术世界里,“命
运”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幽灵,如影随形地紧跟着在劫难逃的人们。作家通过他的笔,异常真实的展示了人物的不幸、悲哀、绝望、挣扎、呐喊、疯狂……,异常深刻的揭示了他们想挣破命运的罗网而仍不免于悲剧的结局,来抒发他对现实人生的深刻困惑,对人的命运的哀叹、思考,发掘悲剧人物内心深处的人性光辉。正如作者所说:“我是个贫穷的主人,但我请了看戏的宾客升到上帝的座,来怜悯地俯视着这堆在下面蠕动的生物。他们怎样盲目地争执着,泥鳅似地在情感的火坑里打着昏迷的滚,用尽心力来拯救自己,而不知千万仞的深渊在眼着张着巨大的口。他们正如一匹跌在沼泽里的赢马,愈挣扎,愈深深地陷落在死亡的泥沼里。”⑤这段话深刻的揭示了《雷雨》中人物与命运的对抗以及人物的最终命运。
希腊悲剧中的命运巧合,深刻的反映着在那人类童年时代对命运的神秘感。而《雷雨》中命运的巧合性,从表面看来好像是“命运”在捉弄人。30年前的侍萍被周朴园糟蹋了;30年后,她的女儿四凤又重蹈她的命运。四凤为周朴园的儿子周萍玩弄着,而这个周萍不是别人,恰恰又是侍萍的儿子。周萍正欲摆脱儿子与后母的“乱伦”的陷井,又落入了兄妹“乱伦”的深渊,这种命运的高度巧合性,都更深刻地揭示出人物命运的残酷性,而这正体现了历史的必然性。周萍悔改了“以往的罪恶”,他抓住四凤不放手,想由一个新的灵感来洗涤自己,但这样不自知地犯了更可怕的罪恶,这条路引向死亡。蘩漪是个最令人怜悯的女人。她不悔改,抓住周萍不放手,想重拾起一堆破碎的梦而救出自己。但这条路也引到死亡。
再看剧中其他人物的命运。侍萍30年来,躲避着周家,守护着儿女,含辛茹苦地活在世上,企盼着下一代能过得好一些,平顺一些。她竭力躲避命运的惩罚,企图减轻命运对子女的残害,甚至愿意为儿女扛起命运的重压(侍萍的哭诉)。这在她的潜意识里反映了人与命运的抗争,但最终避免不了毁灭的结局。命运就是要捅破,就是要毁灭一切。
理想本是美好的渴望,是支持人生存地动力。但在《雷雨》中,这种渴望、这种对理想的追求,最终无法走出命运之圈。蘩漪和四凤都曳抬头仰望过理想,都想跟着周萍并把他当作拯救自己、改变现状并争取到幸福的力量。但是,由于对理想世界缺乏清醒的认识,这种反叛的激情和追求的努力就很容易流于盲目的冲动。而现实的泥潭又使他们越陷越深。在这里,“爱”没有轻松、自由的气氛,“爱”成了沉重的负担、沉重的枷锁。他们对爱的追求,导致了最后的毁灭,这就是命运。对伦理的敬畏却更深的触犯了伦理;对罪恶的逃避却更深的走进罪恶,这正是“命运”的恶作剧。所以,曹禺说:“他们正如一匹跌在泽沼里的赢马,愈挣扎,愈深沉地陷落在死亡的泥沼里。”这是一个怎样悲观的哀叹:超越现实的努力,竟加深了自身的沉落。一切自为的举动,都逃不脱造化的安排,结果还是落在残酷的井里,任凭怎样的呼号也难逃脱这黑暗的坑。这样,《雷雨》和希腊的命运悲剧就有了精神内容上的相通性。
由此看来,人类本身的追求是庄严的,但这追求的悲剧色彩是显而易见的。“在《雷雨》里,宇宙正像一口残酷的井。落在里面,怎样的呼号也难逃脱这黑暗的坑。”⑥作者将悲剧主人公置于没有出路的死胡同,让他们别无选择地选择死亡之路,必不可免地走进悲剧情境中。正是人物处境和追求的悲剧性矛盾,使悲剧命运成为历史必然。但从这些悲剧人物同命运进行的绝望的抗争中,我们不仅感到了命运的“残忍”与“冷酷”,更发现了这些悲剧人物燃烧的生命以及敢于冲破一切桎梏的热情与活力,而这也正是悲剧美之魅力所在!
注释:
①田本相 刘一军:《名家简传一曹禺》 1997年4月第一版。
②同上。
③曹禺:《曹禺自传》第77一一78页。1996年10月第一版。
④何宝云:《略论曹禺悲剧意识的文化特质与审美指向》。
⑤曹禺:《曹禺自传》第78页。
⑥曹禺:《曹禺自传》第79页。
孙彤,刘洁,教师,现居湖北襄阳。